三月的建康城,下着细细的春雨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朱雀桥。柳絮刚飘到水面上,就被风吹散了。在桥边的高台阶上,坐着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姑娘。她把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白白的手腕,正灵巧地摆弄着一根细竹条,动作又干净又利落。
石阶下面,摆着三只很好看风筝。谢惊鸿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上面画着的杏花,心里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。她垂下眼帘,把那股不安压在心里,嘴角反而微微扬起,露出一点笑:怕什么?她早就无路可退了。
车轮碾过路上的水坑,从巷口飞快冲过来。一匹黑色骏马疾驰而过,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乱响,溅起一片泥水。谢惊鸿只护住手里的竹篮,袖子还是被泥水弄湿了。她下意识把篮子往怀里紧了紧,这时,车帘掀开一条缝,一只手伸了出来,手腕很细,皮肤苍白,手指又长又直。
“姑娘,对不起,用这个簪子赔罪。”声音又轻又冷。她瞥见少年苍白的侧脸:眉毛淡淡的,嘴唇也没血色。谢惊鸿一愣,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。那一瞬间,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,这手冷得不像活人,可她心里却莫名觉得安心。
还没等她回过神,车帘已经落下了,铜铃声越来越远,水面的波纹还没散,人和车早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雾里了。
桥下,一只刚做好的杏花风筝被风吹下来,半边翅膀掉进河里。
身后的小孩子小声问:“姐姐,这个风筝还卖吗?”
“卖。”她把那支簪子塞进怀里,嘴上还笑着,“明天我带更漂亮的来。”
回去的路上,雨下得很大,忽然一个黑影从雨帘里冒出来。谢惊鸿还没反应过来,脖子一紧,就被猛地拽进了旁边的小巷。一把冰凉的刀贴着她的脸,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耳边说,“明天中午,去盐井码头,把杏花风筝放在船头,别看里面的内容。”她屏着气,只能点头。
她本能地想挣脱,可刀尖轻轻一划。脸上立刻渗出一滴血。下一秒,黑影一闪,人就消失在雨里,只留下地上一块铜钱大小的木牌。翻过来一看,背面写着“盐井”两个字,墨迹还是湿的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谢惊鸿紧紧攥着那块木牌,心跳得厉害。她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,一动不动,雨水顺着头发不停地往下滴。
远处传来四更的鼓声,乌衣巷口,姑母提的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。灯笼的罩子上,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片湿漉漉的杏花瓣。
雨还在继续下,那盏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。她狠狠吸了一口气,把木牌和那支簪子一起塞进怀里,这两样东西,现在看来,都是要命的东西。
五更的锣声刚过,乌衣巷里的灯都熄了,只有几家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谢惊鸿蹲在灶台边,用炉子里剩下的火烤淋湿了的衣裳,手里那支簪子在火光下映出一点暗红。
她脑子里乱成一团:那个黑影、冰冷的刀、刻着“盐井”的木牌,父亲淹死的事,神秘人的密信,还有那个赔簪子的少年,这几件事全搅在一起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