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某年,江南镇江府丹徒县。
时值秋闱前夕,空气中已透出些许凉意,但比天气更清寒的,是城西一座小院里的光景。
院墙斑驳,苔痕湿绿,三间旧屋勉强遮风挡雨。唯有一间东厢房,窗明几净,算是这清贫气象中唯一齐整的所在。这便是书生周玉声的书斋。
斋内陈设极为简陋:一桌,一椅,一榻,一架堆满书籍的竹架。然而,最引人注目的,却是靠窗书案上的一尊紫檀木小神龛。龛中供奉的,并非释迦观音,而是道装打扮、负剑而立的孚佑帝君吕洞宾。帝君像前,一只廉价的线香正燃着,青烟袅袅,散发出淡淡的柏子香气,给这清冷的屋子增添了几分肃穆与虔诚。
周玉声,字清远,年方二十有二,虽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却难掩眉宇间的书卷气。他刚温完书,正小心翼翼地将案头那方形制古拙的端溪老砚捧在手中。这砚台是他的心头肉,亦是祖上所传,石质细腻温润,边缘已被几代人的手泽磨得光滑如玉。明日便要启程赴金陵参加乡试,他取来清水软布,极为仔细地擦拭着砚台的每一处角落,连墨锈沉积的缝隙也不放过,神情专注,仿佛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。
“玉声,还在用功呢?”窗外传来邻居张老汉沙哑的嗓音。
周生闻声,忙放下砚台,推开窗,见老汉正扛着锄头经过,便勉强笑了笑:“张伯,晚生正准备明日启程的物事。”
“好啊,好啊!”张老汉停下脚步,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意,“你是咱这儿有名的秀才,这次定能高中!你娘在天之灵,也能安心了。”
周生嘴角牵动了一下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期待自是必然,十年寒窗,等的便是这一刻。但更多的,是沉甸甸的压力。家道中落,双亲早逝,这次乡试的盘缠,还是他平日帮人抄书、加上变卖母亲遗下一支银簪才勉强凑足。若此次不中,不仅生计无着,更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。这功名,于他而言,已非仅是前程,更是生存的唯一出路。
“承张伯吉言,但愿……但愿能借您吉言。”周生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送走张老汉,他关窗回身,目光再次落回那方端砚上。烛光下,砚台色泽深沉如紫玉,他用手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砚面,心中默祷:“帝君保佑,弟子周玉声,此次若能侥幸得中,光耀门楣,必当重塑金身,永感大德……”
他并未察觉,就在他方才仔细擦拭过的砚台底部,一处极为隐蔽的凹槽边缘,似乎有一道比发丝还细的朱红色痕迹,在昏暗的光线下,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夜色渐深,周生吹熄了灯,屋内只剩下吕祖像前那一点香火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如同他此刻忐忑难安的心绪,以及对未来茫然而又迫切的一丝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