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缠绕在帕纳索斯山腰时,忒弥拉已经跪在了卡斯塔利亚泉边。冰冷的泉水浸透了她单薄的亚麻长袍,十七岁的肌肤在初春的寒意中泛起细小的颗粒。她将脸埋入水中,直到肺叶灼烧般疼痛才猛然抬头,水珠顺着她蜜色的脸颊滚落,如同神像流下的眼泪。
"再深一些。"大祭司克莉西站在三步外的橄榄树下,手中的月桂枝轻轻点地,"阿波罗要的是彻底的纯净,不是贵族小姐的敷衍。"
忒弥拉咬住下唇,再次俯身。这次她数到三十才抬头,眼前发黑,耳中嗡嗡作响。恍惚间,她听见泉水流淌声中夹杂着奇异的音节——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,又像是远方传来的笛声。
"你听见了,是不是?"克莉西突然出现在她身侧,枯瘦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,"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。"
"像是......像是青铜器相撞的声音。"忒弥拉喘息着,"还有人在说话,但我不懂那语言。"
老祭司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骇人。她松开手,从怀中取出一片金箔贴在忒弥拉湿漉漉的额头上:"到圣殿去。今天你负责擦拭阿波罗神像的足部。"
通往神庙的圣道两旁,月桂树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忒弥拉赤足踩过被无数朝圣者磨光的大理石台阶,足底能感受到石缝间渗出的凉意。当她推开青铜镶嵌的圣殿大门时,一股混合着乳香、橄榄油和古老石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阿波罗神像立在圣殿中央,足有三人高。阳光从穹顶的圆孔斜射下来,为铜铸的神像镀上一层流动的金光。忒弥拉跪在神像基座前,拿起浸过香油的羊毛布。当她的手指触碰到神像的脚趾时,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"ανατολ?......"(东方......)
忒弥拉的手猛地缩回,羊毛布掉在地上。她环顾四周,圣殿里除了她没有别人。深呼吸三次后,她再次触碰神像。这次声音更清晰了:
"ανατολ?......θ?νατο?......"(东方......死亡......)
一阵刺痛从指尖窜上手臂,忒弥拉眼前突然浮现出画面:德尔斐东边的港口,一艘来自科林斯的商船正在卸货,水手们搬运的陶罐中爬出黑色的虫子。
"你在干什么?"
克莉西的声音让幻象骤然消散。忒弥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爬上了神像基座,右手正按在神像的膝盖上,老祭司的脸色比帕罗斯岛的大理石还要苍白。
"我......我听见神像在说话。"忒弥拉颤抖着爬下来,"说东方有死亡。"
克莉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骨头生疼。她拖着忒弥拉穿过圣殿后方的长廊,来到一间从未对外人开放的小室。室内中央的石台上,摆放着一个银制的双耳瓶,瓶身刻满螺旋状的花纹。
"这是神谕露水的容器。"克莉西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,"只有大祭司在满月之夜才能开启。你刚才听见的,是残留在神像上的露水共鸣。"
忒弥拉盯着银瓶,发现瓶口的蜡封上有细小的裂痕。某种难以形容的吸引力让她不自觉地向前一步。
"碰它一下,"克莉西突然说,"如果你敢的话。"